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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潮

暗潮 (第2/2页)

“那我们是什么?”一个年轻人开口,声音有点紧。他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像是刚从巡夜位置上被叫下来的。
  
  夏树看着他。那是个很年轻的孩子,可能刚到营地不到十天。夏树不认识他的名字,但他认识那种眼神——那是刚逃出影渊的人常有的眼神,里面一半是警惕,一半是还没灭的残余。
  
  “我们是什么?”夏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咀嚼它。“我们是落雨俱乐部。是被红雨淋过、从影渊里爬出来、还没疯透的人。我们不属天幕,不属丧钟,不属神陨。我们只有一个名字,就是我们自己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。“但我不能让你们死在这名字上。”
  
  没有人接话。火堆烧得很旺,偶尔有一声噼啪。
  
  “丧钟帮和神陨会,我来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稳,“你们留在这里。有事会有人传消息来。”人群里有人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  
  “我不走了。”
  
  谢未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腿伸着,姿势还是那个懒散的姿势,但语气里什么懒散都没有。他看着夏树,“你一个人去,和送死没区别。”
  
  “我也要去。”叶俊说。
  
  夏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留在这里,比跟我去有用。”
  
  “那你去干什么——送死?”
  
  “去清路。”
  
  人群安静了一瞬。陈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站到前面,但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表示自己已经站了队。
  
  散会后,夏树走回棚子,小雅等在门口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跟着他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
  
  “你要走?”她问。夏树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
  
  “多久?”她又问。“不知道。”
  
  小雅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她没有松开。夏树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,手指纤细,骨节分明,像一根根细树枝。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小雅想了想:“怕。但不怕你走。怕你走得太远,不记得回来。”
  
  她顿了顿:“夏树,你记得回来。”
  
  夏树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:“我尽量。”
  
  那天傍晚,夏树走出了营地的门。没有告别,没有送行。他一个人,往北走。海风从背后推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淡得像影子。他走了一会儿,停了下来。
  
  “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?”
  
  没有人回答。但风声里有一点什么,不属于风。夏树转过身。一个人影站在一棵枯树下面,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看不清脸。
  
  “你想见我们,所以我来了。”
  
  夏树看着那个人影,没有动。“我知道是谁站在那边。你是来拦我的?”人影没有动。
  
  “不是来拦你的。来告诉你,你走的路是对的。”那个人顿了顿,“往北走,三百里。那里有一座废城。丧钟帮在等你。”
  
  夏树没有说话。那个人影又开口:“不是陷阱。是约见。他们想见你,谈谈。他们派人来过营地,你不在。”
  
 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人影没有回答。只是说:“你到了那座城,你就知道你在局里了。”然后那人影像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。
  
  夏树站在原地,看着那棵枯树,直到风把一切痕迹都吹走。然后他转回身,继续往北走。
  
  走了三天。
  
  他没有歇脚,只在白天走,晚上找避风的地方坐一会儿。第四天傍晚,他看见了那座城。废城,破败但很大,城墙塌了一半,城门歪着,像一只张开的嘴。城里面很暗,街道上没有人。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,是活的,在呼吸。
  
  夏树站在城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
  
  “来了?”
  
  一个人坐在城门旁边的石墩上,穿着灰色的衣服,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手里拿着一根烟杆,正一明一灭地吸着。是一个老人,很瘦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刚磨过的刀。
  
  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老人吐出一口烟,“比你想象的要久。”
  
  夏树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老人笑了笑:“我是丧钟帮的,但不是帮主。我只是一个……传话的。帮主要见你。但他不在这座城里。”
  
  “他在哪儿?”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在影渊。老地方。你知道在哪。”
  
  他转过身,往城里走:“你往那个方向走,他会等你。”
  
  “你们想谈什么?”
  
  “谈你,谈落雨,谈红雨。”老人头也不回,“谈一张网。”
  
  夏树走进那座废城。路过那些破败的房屋,路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户——窗户后面,有人在看他。很多双眼睛,从那些黑暗的窗口里望着他。没有恶意,但也没有善意,只是看着。他走过一条街,走过两条街,走到城中心。那里有一口井,井口长满了青苔,井边坐着一个人。
  
  “等你的人不在这里,但有一句话要给你。”
  
  那个人抬起头,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很瘦。“在影渊里,‘断钟’等了你很久。他说,如果你不去,他会来找你。如果你去了,他不会杀你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女人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只是让我告诉你——”她站起来,走到井边,低头看了一眼井里,“‘这盘棋,你不是棋子。你也不是下棋的人。你是棋盘的裂痕。’”
  
  夏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  
  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女人抬起头:“他说——你是变量。你以为你选了自己的路,但你走的路,是被人铺好的。”
  
  她顿了一下:“他不杀你,是因为他想看你,能走多远。”夏树站在那口井边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城外走,走得很稳,没有迟疑。他穿过那条长街,走过那些黑暗的窗口,走出那座废城。
  
  天开始阴了,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潮气和冷意。他抬起头,看见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逼近——一片红,像霞,又不像霞,正从天际线慢慢地渗过来。
  
  那是云。红色的云。
  
  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红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断刀的碎片从口袋里摸出来,握在掌心。那碎片冰凉,边缘有些钝了,硌着掌心的肉,有点疼。
  
  “红雨要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  
  风吹过,把他手里的烟灰吹散了。
  
  那片红色在天边停了整整一天。
  
  没有落下来,也没有散去,就挂在那里,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警告。废城里的居民没有抬头,他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,继续做自己的事——修补坍塌的墙壁,晾晒发潮的衣物,在一口半枯的井边洗菜。夏树没有走远,他在废城边缘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坐着,看着那片红,看着那些人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潮腥气,像海,又不像海。他把断刀碎片收回口袋,站起来,走进城里。
  
  那个坐在井边的女人还在,她正在把一捆干草往篮子里码。“不走了?”她问。夏树说:“等雨停。”女人没有抬头:“雨不会停的。它只会等。”
  
  夏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那女人没有赶他,也没有催促,只是做她的事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:“你问我断钟在哪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他也在等。等这片雨落下来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女人摇摇头。“没人知道为什么。但所有事都是这样开始的。”她把篮子挎到胳膊上,站起来,“第一场红雨落下来的时候,世界就变了。第二场,也不会例外。”
  
  夏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片红色的天,云层很厚,像一整块凝固的血,压在那里,不动,也不散。他看着那片云,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,都是他不想再想起的画面。那些雨,那些声音,那张消失的脸。
  
  他闭了一下眼。然后睁开。
  
  “我要去影渊。”
  
  女人看了他一眼。“现在?”夏树说:“现在。”
  
  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放下篮子,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根竹签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断。不是新刻的,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,边角都被磨圆了。
  
  “拿着。到了影渊,有人看见这个,会给你指路。”夏树接过来,签子很轻,很薄,像一根骨头。他看着那个“断”字,没有问。
  
  “谢了。”
  
  他转身往外走。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他听得很清楚:“如果雨落下来了,别往高处走。”
  
  他走远了。
  
  影渊的入口还在原来的地方。那片灰白色的雾,不动,不散,像一堵砌死的墙。夏树站在雾前,把竹签攥在手里,然后走进去。
  
  雾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方向,只有脚下那若有若无的路感。他走了很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天。这里的雾很重,像水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挡住,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  
  然后雾淡了。
  
 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。灰红色的天空,远处有哭声。什么都一样,什么都不一样。他往前走,穿过那些倒塌的建筑物,那些扭曲的铁架,那些被风吹到一旁、又被灰尘埋住一半的生活痕迹。路上没有遇见活物——没有畸变体,没有游荡的人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他走了一整天,黄昏的时候,看见了一堵墙。
  
  不高,不完整,像是某个建筑的地基。墙上坐着一个人。黑色斗篷,看不清脸。
  
  “你来了。”那个声音很低,很稳,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。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  
  夏树停下来,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没有站起来,只是坐在墙头上,一只脚垂着,像是在等一个赴约的人。“是你让那女人等我的?”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你是断钟?”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  
  “我是。”
  
  夏树没有拔出刀,也没有走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。“你要谈什么?”那个人从墙上站起来,动作不快,也不慢。他的脸被斗篷帽檐遮住一半,只露出下巴和嘴角——那个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。
  
  “我花了很久,想明白一件事。”他开口了,“红雨不是结束。那是一个开始。”他跳下墙头,落地很轻,没有声音。他站在夏树面前,两人之间大约隔了三四步。
  
  “你见过红雨,淋过红雨,被红雨折磨过。但你没有站在红雨上面看过它。你没有见过它真正开始时的样子。”
  
  夏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,不亮也不暗,没有深渊也没有光,像一杯放凉了的水。然后那个人笑了。
  
  “你想看的,我替你看过。”
  
  他停顿了一下。“我不会拦你。你想去哪,就去哪。想做什么,就做。但有一件事,我得告诉你——红雨不是天上落下来的。”
  
  夏树的心沉了一下。“那是从哪儿来的?”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从地底下。”
  
  夏树没有问下去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是谁,什么也没有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,很久很久。
  
  “你叫什么?”
  
  断钟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我叫原一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是谁起的了。但一直叫这个。”
  
  夏树看着他,那是他在影渊里第一次感到冷——不是风吹的冷,是别的。他把竹签放进口袋,转过身,往雾里走。
  
  身后传来断钟的声音:“往西走,有一扇门。穿过那扇门,你会看见你想看的。”
  
  夏树没有回头。他走进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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