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潮 (第1/2页)
落雨俱乐部的夜晚,从来不是安静的。
海风从远处推过来,带着咸味和凉意,把沙滩上那些火堆吹得东倒西歪。营地中央的火堆是最大的,烧了整夜也没熄过,像一只不闭的眼睛。火堆周围坐着人。新来的,老住的,男人女人,老人小孩,聚在一起,说话,沉默,发呆。
叶俊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串烤鱼,翻来覆去地看——已经熟了,但他没有吃。他的眼睛没有看鱼,在看远处那片海,那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谢未躺在他旁边的沙滩上,四肢摊开,叼着一根没有点的烟,闭着眼。
“你有心事?”谢未问,但没有睁眼。
叶俊收回目光,把烤鱼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:“没有。”
谢未睁了一只眼:“你说谎的时候,眉毛会动。”
叶俊的眉毛又动了一下。
“是有事。”
谢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坐起来一点,歪着头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叶俊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今天上午,有人送了一封信来。”
谢未的动作没有变,但他眯了一下眼: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一个老人。穿着灰袍子,走得很快。把信放在营地门口就走了。”叶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旧又皱,上面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
谢未接过来,展开看了几秒,然后不动了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另一种东西,像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感慨。
“怎么了?”叶俊凑过去。谢未把信递给他,指着最后一行字:“你自己看。”
叶俊低头看去——
“丧钟帮——下一任帮主,已经选定了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第二天一早,整个落雨俱乐部都在讨论这件事。丧钟帮,那个影渊里最疯、最不要命、最不守规矩的组织,居然要选新帮主了。上一任帮主死了快半年,内斗一直没停,人人都以为他们会自己把自己杀光。结果,他们选了一个人。
一个人。
“是谁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男的?女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有什么本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,不知道,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每个人都在说。
叶俊站在营地中央,听着那些议论,眉头越皱越紧。谢未靠在旁边,叼着一根点着的烟,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叶俊问。
谢未想了想:“不管是谁,都意味着丧钟帮要动起来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海:“他们安静太久了。”
丧钟帮的消息传开之后,第二天,又来了一个消息。更远,更模糊,但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神陨会也在动。
不是内斗,不是分裂,是聚拢。那些散落在影渊各处的残党,像听到什么召唤一样,从各个角落钻出来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据说,有人在神陨会的废墟遗址上看见了一面新的旗帜——黑色的,上面画着一个倒置的太阳。太阳是金色的,但光线是向下流的,像在滴血。
没有人知道那面旗帜代表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挂上去的。但知道这件事的人,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神陨会不是早就散了吗?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散了。但好像……又活了。”
叶俊去找夏树的时候,夏树正坐在海边。小雅坐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“夏树。”叶俊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听说了吗?”
夏树没有回头:“丧钟帮?”
“还有神陨会。”
夏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叶俊看着他:“你不担心?”
夏树转过头,看着叶俊,那双眼睛里很平静:“担心什么?”
“丧钟帮和神陨会都在动。暗社虽然散了,但还有一些残余。天幕……天幕一直还在。几股势力都在动,像是有人在背后推。”
夏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那片海,海面很平,没有浪。
“那就让他们动。”
叶俊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夏树说:“他们迟早会来的。不是现在,就是以后。不是他们,就是别人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我们挡不住别人来。但能让他们走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。
叶俊看着他的侧脸,那张脸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下巴的线条变得很硬。但他坐在那里,和小雅并肩坐在海边的样子,又像是什么都没变。
“暗社那边呢?”叶俊问,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。”
夏树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已经很久没有握刀的手。
“暗社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有人在处理了。”
叶俊想问是谁,但没有问出口。因为夏树不像是想说的样子。
陈默是在傍晚的时候回来的。
他穿过营地的门,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径直走到夏树面前,站住了。夏树正在火堆旁边和谢未说话,看见他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夏树说。陈默点了一下头,表情很淡,看不出他去哪里做了什么。
“丧钟帮帮主,我知道是谁了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,火堆噼啪作响。
陈默在他们面前站定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。纸上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,中间一道斜线,被什么东西劈开,裂成两半。
“这是丧钟帮的新标志。”陈默说,“他们帮主,代号‘断钟’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谢未看了一眼那张纸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叶俊从旁边走过来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“断钟……什么意思?”叶俊问。
陈默把纸折好收回怀里:“意思是,旧的丧钟,已经被敲断了。他们要换一个新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夏树:“那人很强。比上一任帮主强得多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针对暗社,也不针对神陨会。”
谢未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他针对谁?”
陈默看着夏树:“落雨俱乐部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像在替谁回答。夏树的表情没有变,他只是看着火堆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。
“神陨会的旗帜,我也查到了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那面倒置的太阳,叫‘蚀日旗’。他们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一个能带领他们‘重燃圣火’的人。那个人,据说和‘天幕’有关系。不是合作,不是投靠,是别的。”陈默停顿了一下,“是‘继承’。”
火堆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叶俊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未,谢未也看着他,眼神在说: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。
“四个阵营。”谢未终于开口,他语气很平,“暗社残党,丧钟帮,神陨会,天幕。都在动。像被什么线牵着一样。”
叶俊接话:“能牵动这四个势力的线……只有一样东西。”
他看向夏树。
夏树没有动。但他握着小雅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“……红雨。”他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一个已经被说烂了的名字。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每个人都安静了。
“红雨是开端,也是源头。”他看向陈默,“如果红雨又来了呢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那晚风很大,吹得火堆的焰苗歪向一边,把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沙滩上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伸过来。
丧钟帮的“断钟”是谁?神陨会的“蚀日旗”下面藏着什么?天幕到底还在不在运转?红雨会不会再落下来?没有人知道答案。但每个人都在想这些问题。
夜深了。营地渐渐安静下来,说话声低下去,脚步声远了。夏树没有睡,他坐在海边,一个人。火堆在他身后远处,光只够照亮他的背,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淡。他把那把断刀碎片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
没有月亮,没有风,海面黑得像墨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海里传来,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第79号,你还活着。”
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拔刀。
“我一直活着。”
海面裂开一道缝,漆黑得像一张嘴,然后一个人影从水里走了出来。黑色的袍子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,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他嘴角弯着,像在笑。
“事情比你想的大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丧钟帮、神陨会、天幕——它们不是各自为战。”
“是一张网。”
那个人影慢慢退回去,没入海面,像墨水洇开了。
“你还在网里。”
夏树握住手里的刀片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那就看谁的线先断。”
天快亮了,他坐在那里没有动,直到第一缕光照在他脸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营地,推开了叶俊的棚门。
“天亮之后,叫所有人都到广场上来。”
叶俊刚醒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出事了?”
夏树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,脸有一半在暗处。
“不是出事。是有事要做了。”
天亮得很快。
叶俊把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营地里的人还在各自忙碌——有人收网,有人生火,有人在给伤口换药。但消息像一道细线穿过人群,所到之处,动作慢了下来,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往同一个方向聚拢。
广场上的火堆被重新添了柴,烧得更旺了。人越来越多,站在火堆四周,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。没有列队,没有规矩,只是站着。
夏树站在火堆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脸。有老的,有小的,有刚来没几天的,有从影渊就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。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另一种东西。那种东西很薄,像一层壳,但还在。
“四天前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收到消息,说有人要动落雨俱乐部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他看着人群。
“我一直在等,等那个消息被证实,或者被推翻。但今天凌晨,我确定了一件事——那不是谣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丧钟帮选定了新帮主,叫‘断钟’。那个人不针对暗社,不针对神陨会。针对我们。神陨会立了新的旗帜——蚀日旗。他们在等一个人,说是能继承天幕的人。天幕还在转,里面有人,有东西,在等一场新的雨。”
他说完这些,沉默了几秒,然后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说完了。你们可以说话。”
沉默比他想的长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一个人举起手。“夏树,你说的这些……会落到我们头上吗?”人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,也有人没有。
夏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像是想了一下措辞。“丧钟帮的‘断钟’是被选出来的,那个位置——不是争来的,是谈出来的。这就说明,有人提前铺好了路。神陨会的蚀日旗在废墟上立起来,不是旧人回来,是新人在立旗。天幕在动,红雨会再落,只是不知道落下来之后,我们站在哪一边。”
“那暗社呢?”有人问。夏树看着他,“暗社已经散了。但散了的人不会凭空消失,他们在等着被收走。丧钟帮,神陨会,天幕,都在等那些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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