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:七封信入卷 (第2/2页)
韩墨闭上眼。
许崇跪在一旁,脸色灰败。
顾忠更是不敢抬头。
顾延章站在那里,终于沉默下来。
陆寻没有插话。
这一问,该由苏云卿来问。
她不是装可怜。
她是在拿自己的家、自己的父亲、自己的命,问顾延章所谓“失察”的荒唐。
**清深吸一口气。
“苏家旧产转卖契书、通源票号银路、锦成号外账,三项对照入卷。”
书吏立刻记下。
顾延章终于开口:
“苏家旧产入锦成号,本官此前并不知。”
这句话一出,堂内反倒更静了。
陆寻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顾大人。”
“你还是只会这一句。”
顾延章看向他。
陆寻道:
“不知。”
“失察。”
“旧档。”
“私怨。”
“攀咬。”
“你换来换去,其实都是一个意思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与你有关的好处,你收了。”
“与你有关的罪,你不认。”
顾延章冷冷道:
“陆寻,三司堂上,讲证据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青竹。
“最后一份。”
青竹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。
这张纸,是昨夜韩墨补写清单时,青竹指出“供灯账”后,裴玄让人从莲账和锦成号外账里重新对出的时间表。
不长。
却很清楚。
青竹递给裴玄。
裴玄展开,沉声念道:
“景和十二年七月,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,韩墨拟第三封信。”
“七月十三,顾府前院丁七号腰牌出府。”
“七月十六,许崇批苏承业诬告。”
“七月二十二,江州府拿苏承业。”
“八月初二,苏家三处铺面被抄。”
“九月十五,沈怀义外甥赵启低价买入。”
“十二月初六,赵启转卖锦成号。”
“景和十三年正月,锦成号外账记:江州旧产入总账。”
“同月,莲账记:老爷书房赏韩墨银五十两。”
最后一句念出时,堂内猛地安静。
韩墨浑身一颤。
顾延章脸色也变了。
老爷书房。
赏韩墨银五十两。
这不是外宅账。
不是沈兰私账。
是莲账中记的赏银。
沈兰记下这笔,不是为了证明顾延章有罪。
是为了记住顾府里每一笔不能见光的人情和赏赐。
可现在,它成了最关键的一枚钉子。
如果韩墨只是私怨攀咬。
如果顾延章完全不知情。
为什么在苏家旧产入锦成号后,顾延章书房要赏韩墨?
**清看向沈兰莲账誊录,脸色彻底沉下。
“此条此前为何未列?”
裴玄道:
“莲账字迹隐晦,昨夜与锦成号外账、韩墨清单重新对照后,方才确认。”
青竹站在后面,手心微微出汗。
这条,是她昨夜陪着苏云卿看账时发现的。
原本莲账只写了一句:
书房赏墨五十。
一开始众人以为是买墨。
后来青竹觉得不对。
因为同页前后都是人名简称。
不是物件。
她问了一句:“这个墨,会不会是韩墨?”
苏云卿立刻去对韩墨补写的清单时间。
果然对上了。
这才有了今日这张时间表。
顾延章终于看向青竹。
那眼神冷得吓人。
青竹后背一凉。
但她没有躲。
柳清霜往前半步,挡住那道目光。
陆寻也抬头,淡淡道:
“顾大人,看她做什么?”
“字又不是她写的。”
堂内有人低头。
这么紧张的时候,这句话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松。
顾延章看向陆寻。
陆寻继续道:
“你若觉得不对,可以说沈兰记错。”
“也可以说韩墨名字不好,刚好撞了墨。”
“或者说,顾府书房赏买墨的银子,喜欢用莲账记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顾大人,选一个?”
顾延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青竹差点没忍住笑。
但她忍住了。
这个场合不能笑。
可真的有点痛快。
**清沉声道:
“顾延章。”
“莲账此条,你如何解释?”
顾延章沉默许久。
才道:
“沈兰所记,未必可信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沈兰不可信。”
“韩墨不可信。”
“顾忠不可信。”
“许崇不可信。”
“锦成号外账不可信。”
“苏家铺契不可信。”
“现在莲账也不可信。”
他看着顾延章。
“顾大人,合着整个顾府,只有你可信?”
堂内再度静了一瞬。
这一次,连**清都没忍住看了陆寻一眼。
这话太直。
却正中所有人心里。
顾延章把所有人都往外推。
推到最后,便成了满案证据都在说他有问题,只有他一个人说自己干净。
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问题。
**清缓缓开口:
“顾延章。”
“苏承业密呈入京,确被压下。”
“许崇受顾府旧信影响,暂缓密呈,转江州府复核。”
“江州府回文后,苏承业被按诬告处置。”
“苏家旧产低价转卖后,进入顾府外宅银路。”
“韩墨七封信清单,与许府旧信、锦成号外账、沈兰莲账、顾府前院牌册,多处相合。”
“你所谓失察,三司难以采信。”
顾延章抬头。
这是**清第一次在堂上明确说:
难以采信。
顾延章站得依旧笔直。
可所有人都看见,他袖中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**清看向周元礼、许敬之。
两人点头。
岳沉舟也缓缓道:
“监察司附议。”
**清拿起案上文书,沉声道:
“今日复核,三司初定。”
“江州苏承业旧案,确有冤情。”
“苏承业密呈被压,非诬告。”
“苏家获罪,证据不足,乃江州府、吏部许崇、顾府相关人等共同压案所致。”
“苏承业清名,先行恢复。”
“苏家旧产,列入追查返还。”
“顾延章涉知情压案、纵容外宅收银、干预吏部文牍,暂留三司待奏。”
“许崇、沈兰、韩墨、顾忠等人,继续押审。”
惊堂木落下。
整个三司堂,像是被这几句话压住了呼吸。
苏云卿站在原地。
她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民女苏云卿。”
“谢三司还父亲清名。”
她这一跪,不是跪顾延章。
不是跪权势。
是替苏承业跪这迟来的清白。
迟了很多年。
可终于来了。
青竹眼睛也红了。
宋砚辞轻轻低头。
裴玄偏过脸。
柳清霜站在旁边,眼神也柔了一瞬。
陆寻坐在椅上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苏云卿跪在那里。
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松了一点。
这一层,收住了。
苏承业先平反。
顾延章先被钉住。
后面还有奏报,还有圣裁,还有顾府余波。
但最重要的一步,已经迈过去。
顾延章看着堂上的众人,忽然轻声道:
“陆寻。”
陆寻抬头。
顾延章看着他。
“你真以为,苏承业清名恢复,便算赢了?”
陆寻笑了笑。
“顾大人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懂?”
顾延章皱眉。
陆寻慢慢道:
“不是我赢。”
“是你们输了。”
堂内安静。
顾延章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下来。
陆寻继续道:
“苏承业死了很多年。”
“苏家散了很多年。”
“苏姑娘也苦了很多年。”
“今日这点清名,来得太迟。”
“没人赢。”
他看着顾延章,一字一句道:
“只是害人的人,终于开始还债。”
顾延章没有再说话。
因为这句话,他无从反驳。
堂外,三司初定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。
刑部外街先是安静。
随后,有人低声重复:
“苏承业不是诬告。”
“苏家案有冤。”
“顾延章难以采信。”
再然后,这些话像风一样传开。
茶摊前,一个老书生忽然红了眼。
“苏承业啊……”
“当年我见过他。”
“是个好官。”
旁边年轻士子问:
“先生认识?”
老书生点头。
“江州水患那年,他在堤上待了七日。”
“脚都泡烂了。”
“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贪盐银?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哽住。
周围人都安静下来。
有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这一日。
京城终于记起了苏承业。
不再是旧案里一个模糊的名字。
而是一个被冤死多年、终于洗去污名的人。
……
三司散堂后,陆寻被青竹扶着出来。
赵大夫已经等在门口。
脸色一如既往地不好看。
但这次,他没立刻骂。
只是把一件披风披到陆寻肩上。
陆寻笑道:
“赵大夫今日不骂?”
赵大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去再骂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那我还能高兴一会儿。”
青竹破涕为笑。
苏云卿走到陆寻面前。
她眼睛还红着。
却郑重行了一礼。
陆寻想拦。
苏云卿摇头。
“这一礼,替我父亲。”
陆寻沉默片刻,没有躲。
苏云卿低声道:
“陆公子,我父亲的名字,终于干净了。”
陆寻轻声道:
“还不够。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今日,已经很好了。”
陆寻笑了笑。
“那就先记今日好。”
青竹在旁边小声道:
“要不要吃点好的?”
赵大夫立刻看她。
青竹马上补充:
“好消化的。”
陆寻叹了口气。
“你学得真快。”
几人正说着,裴玄从后面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三司初定文书副录。
“岳大人说,今晚监察司设饭。”
陆寻有些意外。
“庆功?”
裴玄看他一眼。
“岳大人原话。”
“案子还没完,不算庆功。”
“但今日,可以吃顿热的。”
陆寻笑了。
“岳大人说话也挺别致。”
赵大夫冷哼。
“热的可以。”
“酒不行。”
陆寻还没说话,青竹已经点头。
“我看着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顾延章被暂留三司,自己也没自由多少。
不过今日,他心情很好。
因为苏承业清名先回来了。
因为青竹能在堂上看出“书房赏墨”。
因为苏云卿终于等到父亲被平反的一刻。
因为这案子,没有再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扩。
它终于回到了最该回到的地方。
一个清官被冤。
一群害人的人开始还债。
这就够爽。
也够痛快。
当晚,监察司总衙后院难得点了几盏暖灯。
饭菜不算丰盛。
但热气腾腾。
岳沉舟坐在主位,看着陆寻慢慢喝汤,忽然道:
“陆寻。”
陆寻抬头。
“岳大人?”
岳沉舟道:
“今日之后,你在京城可就真出名了。”
陆寻想了想。
“能不要吗?”
岳沉舟冷笑。
“晚了。”
裴玄补刀:
“刑部门口已经有人说,那把紫檀椅也出名了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青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苏云卿也笑了。
宋砚辞端起茶盏,遮住笑意。
赵大夫面无表情。
“椅子出名可以。”
“人别倒。”
陆寻叹了口气。
“赵大夫,这么高兴的时候,您能不能说点吉利话?”
赵大夫看着他。
“能吃能睡,活到明天。”
陆寻沉默片刻。
“确实挺吉利。”
院子里终于笑开。
笑声不大。
却暖。
这一晚,没有人再提顾延章。
也没有人再提那些沉重的账册。
他们只是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热饭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。
明日还会有明日的事。
可今日,苏承业先清白了。
这就值得好好吃一顿。